2008年8月23日

「當兵成廢人」之三:走調的殺人機器


2008/08/22,


當兵第一守則:不打勤、不打懶、專打不長眼。
--軍中俗諺

每個進去當兵的人都會有一個非常類似的經驗,就是腦袋瓜會大幅退化,意即會變笨。而腦袋瓜的退化,可以區分成兩個層次:

第一層次是因為你沒有跟外界接觸、也沒有機會動腦而導致的痴呆狀況:例如你的反應會漸漸變慢,組織、分析能力漸漸退化、漸漸喪失客觀判斷事物對錯的能力;當然更不用說:你的外國語文能力會大幅退化。

第二個層次才是最可怕的:這個組織會透過一連串由外而內的調教,讓我們的腦袋漸漸轉變成他們想要的那個模樣:我們會喪失追問「為什麼」的能力、失去質疑既成現實的能力,到最後,我們不會反省任何命令,對任何的命令都會逆來順受,在沒有意識下乖乖執行上面丟下來的任務。

第一個層次的退化並不可怕,你一回到人間,重新接受到正常的刺激,腦袋瓜就會恢復了。真正可怕的退化是第二個層次。

大學畢業就先去當兵,當完兵再回來念研究所的朋友,往往會發現自己有點跟不上大家的速度。依我的觀察,問題並不在於閱讀速度跟不上或是閱讀的品質跟不上,真正的問題在於喪失了問問題的能力。這就是第二層退化的代表。

這樣的退化,實際上就是這個組織有意識的操作結果,而且他們確實有正當的理由這樣做,因為如果他不試著把我們這些活繃亂跳的人搞成這副德行,其實這個團體是沒有辦法打仗的。別忘了,我們要進去的這個地方,不是玩樂的地方,是軍隊,是設計要來殺人跟被人殺的阿。


軍隊這個制度,把人變成呆呆的模樣,其實有其難言之苦。今天他如果不能讓你變白吃,哪天命令下達說叫你堅守海岸線並伺機殲敵於沙灘,你若有一點猶豫而沒有照做,整個灘頭防禦工事可能就白做了。今天如果你防守一重要據點,上頭交代你無論對方火力多強都要堅守陣地不准撤退,但你卻因為敵軍壓境而自行投降,那整個戰況就逆轉了。

軍事作戰很重視整體性的規劃,最上面的指揮者必須要可以完全掌控整個組織。下級只要有一點點不一樣的意見,在戰況危急的時候就會完全垮台。因此,軍事組織首重完全徹底的掌控、以及百分之百的命令貫徹。他不需要下級單位有一顆具備機靈的腦袋,他只要你貫徹意志。

他沒有辦法容忍你有自己的聲音,所以,他會用盡各種方式,竭盡全力摧毀你的個人意志。

但是,如同其他事情一樣,任何的理想一旦進到了我們這個神奇的國軍體系,再好的理想都會變得荒腔走板,原意盡失。就連訓練人服從命令這件事情也是一樣。讓我們一起走一遭,看看這個制度是如何由外而內地摧毀原本的你我,讓我們成為一部走調的殺人機器。


在新訓時,你的每一個動作都要人家允許。伸懶腰、講話、翹腳這種大型動作就不要說了,而且包括回頭、眼神的左看右看、有蚊子停在你臉上,你用手稍微拍一下這樣也都包括在內。簡單來說,你的身體是國家的,不是你的,沒有上面的允許,你不能做任何動作的。

我印象中最最深刻的,就是我放假時坐巴士回家,聽到後座有奇怪吵鬧聲音,心裡想要回頭看看後面是發生什麼事,可是身體當下的反應就是抑制自己回頭看,因為身體記得在部隊裡面,如果你身體隨便亂動、甚至是眼神隨便亂飄,都會有可怕的代價發生。

「為什麼不行?」誰允許你問這個問題的?照做就是了!

再來,入伍之前,每個人都聽到人家講:進去裡面,人家做什麼你就跟著做什麼,跟著別人就好了,不要凸出來。入伍之後,也確實如此:別人都是黑人牙膏,你就千萬別用白人的;大家的牙刷都是白底綠邊的,你就千萬別用一支紅底綠邊的;當長官問有沒有問題要反應、而大家都無意識的大喊:「報告沒有!」的時候,你就千萬別白目的去舉手。

「為什麼不能用白人?我比較習慣用白人牙膏耶!」媽阿你是哪來的天兵?真是莫名其妙!

下了部隊之後,你會遇到非常非常多的爛差事,那些事情愚蠢到沒有辦法一項一項說明,一開始你總是會不能理解這麼愚蠢的事情,到了21世紀了竟然還存在,久而久之你熟悉了那套遊戲規則後,也就不會把那些愚蠢的事情放在心上,畢竟你也只是一個過客,何必花力氣去改變它。

「明明就有問題阿,為什麼不能反映?」天阿你這個菜兵竟然敢舉手?真是狀況外到不行!

久而久之,你就被訓練成一個不會問問題、不會去質疑任何你所看到的東西,澈徹底底的逆來順受、一個命令一個動作(或是說沒有命令沒有動作)的阿呆。這個就是我們偉大的國軍。殺人機器?想必你是在開玩笑。


其實如果我們的國軍真的是訓練精實,不是像現在這樣只會造假,那麼就算真的把我變成一個呆瓜,那我還願意接受。再怎麼說軍隊都是必要之惡,儘管說我並不打算把當兵當成是我的職業,但至少組織精實,走出去也是抬頭挺胸。

但是當我們的軍隊迂腐、噁心到接近一鍋老鼠屎的時候,你還那麼努力的盡心盡力的努力做好一顆白米飯又有什麼意義?



下一篇文章,我將從官僚體系的角度,進一步深入國軍體系的黑暗之處。



附錄:國民生活守則系列-菜鳥十大守則


01.菜鳥自覺,認清輩分,不得有故做大條,一臉欠揍之行為。
02.希望公差,自動出列,不得有畏縮不前,不點不亮之行為。
03.放假採買,靠邊涼快,不得有爭先恐後,妨礙老鳥之行為。
04.有煙快點,有火快點,不得有慢慢吞吞,情不自願之行為。
05.扛磚排大,吃肉挾小,不得有心生不滿,面有怒色之行為。
06.小事小做,兵兵相護,不得有打小報告,暗中抓把之行為。
07.衛兵輪流,上早下晚,不得有準時換哨,累壞老鳥之行為。
08.表現平平,減低亮度,不得有過度突出,碳化老鳥之行為。
09.老鳥摸魚,主動掩護,不得有袖手旁觀,怠忽職守之行為。
10.出操磨練,咬牙苦撐,不得有逃兵落跑,連累老鳥之行為。



延伸閱讀:

廢業青年日記:人怎樣變得不認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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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左光紫 提到...

這一篇我倒是不認同。
自己腦袋要失去問為什麼的能力,仍然算是自己選擇的。
在我義務役的期間,我是個新兵連隊班長,我專門負責管理槍枝、打靶的部份,我能透過正當、沒有作弊的方法有效提升打靶的成績。
(當然啦~~碰上有作弊的其他連,成績當然是贏不過啦~~XD)
就算只是帶打飯班,在第一次帶他們時,我就先跟他們說,在你們還不熟的時候,你們得完全聽我的,否則你們根本不可能在時間內完成該做的事情。但當他們知道得完成哪些重點事項後,我就任由他們自己發揮了。
當我快要退伍時,我的黑假比其他同期的少一天,我直接找上連長談,連長威脅說要讓我帶我找營長,我根本毫無懼意,因為我知道我快退伍了,你們能拿我怎樣?
(沒辦法,我跟連長關係不好,他帶兵方法差,我批評過好幾次。)
不可否認的,當兵的時間與社會脫節,外界的人覺得你變笨,那還真的不奇怪。雖然環境再怎麼難熬,總是可以堅持自己的信念的。
當然不可否認的,當時的我比較直來直往,我的當兵生涯實在是超累的就是了。

Yifon Zhang 提到...

這是個人的問題。沒人要讓一個阿兵哥變機器人。況且現在在戰場上每個人都很重要,怎麼可能讓阿兵哥完全沒有思考能力。這樣要如何面對多變的作戰環境。離開營區該帶的耳環還不是照帶、該上的PUB還不是照去、有熱鬧還不是照樣去湊一腳。所以這是個人的問題,不是全體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