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3日

別亂跟巴菲特的單

坊間以金融交易聞名、常在主流財經媒體上發言的財經人士,我多半都不太喜歡,除了他們都想出貨給我的闇黑目的以外,最主要是人生觀是不太一樣。

整體來說,主流的財經界,只有寥寥三人,因為他們特別的人生觀,讓我特別敬重:溫文儒雅的華倫巴菲特(Warren Buffett)、玩世不恭的吉姆羅傑斯(Jim Rogers),還有賺錢純粹是為了改變它的祖國的怪喀喬治索羅斯(George Soros)。

最近金融市場狂跌,照慣例,媒體一定會在這個時候分外吹捧巴菲特,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要大幅度的報導。

媒體這樣做新聞,其實也不算錯,因為這種時候確實就是巴菲特開始作交易的時候,只是我對媒體的寫法十分不認同:寫得一副就是巴菲特出手了,救世主降臨了,市場已經見底了,利空出盡了,可以進場買股票了。

這真是亂七八糟的亂暗示。

我們先來看兩則報導:
巴菲特投資高盛50億 股市振奮
2008/09/25 中國時報 【黃文正/綜合外電報導】

以「危機入市」心法縱橫全球金融市場數十年的投資大師、全球第二大富豪華倫.巴菲特,廿三日宣布將挹注美國高盛集團五十億美元。「股神」出手的消息傳出後,全球投資人信心為之大振。《華爾街日報》指稱,此乃本月初信貸危機加劇以來,美國金融體系最有力的信任票之一。

「救世主」巴菲特 入股奇異
2008/10/03 中國時報 【黃文正/綜合外電報導】

繼「高盛集團」之後,「股神」華倫.巴菲特一日再扮「救世主」,宣布以卅億美元入股「奇異公司」(General Electirc Company)。在全球金融動盪之際,這位白手起家、以神準投資致富的全球第二富豪,卻接連投下「信任票」,對提振全球投資人信心,恐怕比美國政府的紓困案還要有效。

上面兩則文章誇張歸誇張,但至少還中規中矩,下面這則評論根本就是豁出去了......

巴菲特超人 比政府還神
2008/10/03 工商時報 【蕭美惠】

當7,000億美元的金融紓困案卡在美國參眾兩院拉鋸之時,股神巴菲特注資30億美元給奇異公司,將這家美國老牌企業從資金危機的水深火熱當中解救出來。看好紓困案不僅可以支撐金融業,更能讓總體經濟利益均霑,巴菲特甚至在電視上表示,如果財政部給他機會,讓他參與金融紓困案所產生的1%盈利或虧損,他會欣然同意。看到如此大器的巴超人出手拯救美國經濟,不禁令人感慨還要無能的國會和財政部做什麼?

根據美國「財富」雜誌表示,美國這場金融危機包含至少三大漩渦,以致於無人得以倖免:信心危機,債務危機和房市危機。巴菲特陸續為高盛(GS)及奇異(GE)這兩家具有百年基業的美國老牌公司注資,雖屬於他個別公司的投資決策,但卻給市場服下一顆定心丸,有效平撫信心危機,這點布希政府應該甘拜下風。

咱們主流媒體試著要讓眾散戶們感覺:巴菲特進場了!股市有救了!現在正是買股票的好時機了!強力買進吧!美股大興奮!巴菲特大活水!(不好意思讓我套用一下黃國華的酸話XD)

媒體這樣塑造的印象,也確實在市井小民身上產生一點用處:前幾天去親戚家作客,聽到他們在討論這些事情時,竟然發現他們覺得覺得巴菲特真是聖人,在這個風雨飄搖的時候,毅然決然的救援美國的金融業;而且也因為巴菲特的進場,也就對華爾街目前的局勢、甚至世界的景氣多了一點期待,對目前手中持股的虧損,也就不太放在心上...。

天阿,這真是太可怕的想法了,willy因此決定寫點東西以正視聽,避免我的網友們,妄想要「跟巴菲特同步買進」,在這個可怕的時候進場接刀子。


大部位的先天侷限


首先讓我們來想一下,巴菲特先生是何許人也。

這個傢伙在2008年初,手上約有450億美元的現金。450億美金,這筆錢,幾乎就是中華民國政府2007年的總收入,大約台北股市2008年9月市值的10%(有興趣知道詳細數字的朋友請自行參考波克夏的財報,以及主計處、台灣證券交易所的網站)。手上有這麼多錢的人,他看到的世界是跟我們很不一樣的。

由於巴菲特的總部位太大了,所以他不能隨便從市場上買股票,就算那間公司很棒,而且股價嚴重被低估,他也不能隨便出手。假設他只用總現金量的1/1000進場,這就意味著是5000萬美元,這樣的金額在市場上買進,根本就是掃貨,絕對會嚴重驚動市場。

大部位的先天限制,嚴重限制他的進場時間。他勢必得等待危機發生,等所有人都瘋狂丟股票時他才能進場,而這也是他唯一可以從公開市場買進的唯一時間點。買進時間點嚴重受限,意味著他在公開市場的交易,絕大部分情況,都必須忍耐非常長時間的打底過程,而在這段期間,他都是維持在帳面虧損的狀態:因為他不是買在起漲點,而是買在落底前的恐慌期。2003年sars時期買進中國石油,就是這樣操作的範例。

今天如果你看波克夏的財報,發現巴菲特買進中石油了,然後你想跟單,這倒還OK。只要你有跟巴菲特一樣的耐心,跟他一起熬過漫長的打底期,那就沒有問題。只是奇怪的是,你又不是跟他有同樣的大部位,你幹嘛限制自己,選在跟他一樣的位置建立部位?你大可以再等一陣子,等到市場稍微好一點的時候再進場都OK阿。這是我認為巴菲特的單不能跟的第一個理由。

巴菲特這樣在公開市場的大部位操作,當然會侵蝕他的績效,所以漸漸的,他們已經不把公開市場的操作當成他們未來的主要交易方式了(事實上他也在給股東的信裡面提過這點了)。現在,巴菲特比較喜歡的方式,都是直接跟公司派談判,直接跟公司派作鉅額的現金交易。

從事後來看,這種直接跟公司派談判的鉅額交易方式,真的是非常適合巴菲特這樣的投資客。我分析給你聽。


條件一流的殺價高手


巴菲特今天在市場上可以存活的根本、也是他最有名的生財工具,就是他無與倫比的耐心。他的經歷可以說服它的投資人,讓他可以一兩年不作任何事情,只是抱著現金等待,於是他可以不用跟一般的基金操盤人一樣,不需要基金一開始營運就開始建立部位,而且不能持有太高比例的現金。因此,他可以照他自己的意思,天荒地老的冬眠下去,潛心等待股市崩盤的到來。他們公司的遊戲規則,以及他自己先天的性格取向,讓他每次在股市崩盤的時候,手上都還有很豐沛的現金。

請注意,巴菲特手上的不是一般的資產,這種資產很特別,他叫現金。

現金這種東西是很重要的,在景氣不好的時候特別值錢。公司營運沒有現金,管你訂單再多、生產組織多有效率,公司產品再好都沒有用,因為只要沒有現金可以周轉,你就沒有辦法買原物料、沒有辦法生產、沒有辦法付薪水,然後你公司就會跳票,債主就上門,就準備收攤了。

那你公司負責人,一旦走到這種手上沒有現金的時候,你就很慘了,你得天天跑銀行,到處去求人家借你錢好作周轉。最糟糕的是,業界一定都知道你現在遇到困境,銀行肯定會聽到風聲,一定會雨天收傘,沒有銀行敢借你錢(事實上是景氣不好時,銀行往往也沒有閒錢來借你了,現在就是這樣),然後,你就掛了。

這個時候,就是巴菲特的舞台了。全世界都知道他手上有很多現金,所以一旦走投無路時,一定會想去找他幫忙,而且因為他錢很多、名聲很好、而且又是個不會隨便放話說要賣股的董監事,所以只要可以讓巴菲特入股,你就不需要其它的金援、訂單也會穩定下來,而且公司派也不用擔心董事會哪天忽然變天。換句話說,搞定他一個人,你就幾乎肯定可以度過這個周轉危機了。

這個狀況,公司負責人知道,巴菲特當然也知道,所以,如果你是巴菲特,你不會磨刀霍霍的準備好好伺候你的客人嗎?

所以,每次鉅額交易,巴菲特的條件都非常嚴苛,而且嚴苛程度還隨著巴菲特的名聲與時俱進。

例如在從前,他入股華爾街日報、美國運通、可口可樂,當時也沒聽說巴菲特開什麼特別的條件,他就只是用相對低廉的價格整批買進股票這樣而已。但是後來,他就學聰明了,他買進的就不再是原先的一般股票,而是公司必須要付利息(利息多在10%上下)、而且公司倒閉還有優先求償權的特別股,再不然就是可轉債,然後不管怎麼樣一定會附上履約價格價格夭壽低的股票選擇權(call option),例如所羅門證券、美國航空,還有最近他買進高盛、奇異,都是如此。

這還是針對體質相對好的公司,巴菲特才會開這種對他們來說還相對優渥的條件唷,要是遇到體質不好的公司,巴菲特的機巴之處還會更進一步的顯現:1997年的LTCM事件是這(對財經消息比較不熟的網友,請看「天才殞落」這本書,這是我看過介紹LTCM事件始末最好的中文書),今年年中他開給Bear Stearns 與Lehman Brothers 的條件,還有接下來準備要對AIG開的條件,條件大概也好不到哪去(中國時報的這則報導可看到一點蹤跡)。

巴菲特有多狠?他的作法大概是這樣: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主動跑來找他,跟巴菲特借錢看醫生,然後巴菲特會先好言好語的安慰他一下,然後跟他說:「你快死了,好可憐唷,但我願意付現金跟你買你的腎,這個狀況很好的器官裝在我的機器上,讓我的機器可以運轉的更好;然後我就會借你現金,你就可以去看醫生把身體治好了,這樣好嗎?喔對了,還有,我希望你可以順便贈送一下你的骨髓,那個我也還蠻想要的...」

巴菲特可以開這樣的條件,強迫他的交易對手作這樣的讓步,實在是因為他有太多別人沒有的條件:他的現金很多(波克夏一間公司願意出的現金,幾乎等同於10間銀行的聯貸案)、他的名聲很好(波克夏入股,就等於保證讓你的股票大漲、而且客戶會很信任你,不會砍單)、還有他非常穩定,不會哪天心情不好,就動用表決把公司派趕下台(公司派把市場派帶進董事會,最怕的就是他們哪天窩裡反,而巴菲特不幹這種事)。

因此,他可以拿到成本低廉的特別股或可轉債,他在熬他買進之後的長期空頭時,就不會那麼辛苦了。再怎麼說,他都有年利率10%的現金收入的保護,他根本就沒有在怕的。


你該買進波克夏的股票,不該妄想「同步買進」


總而言之,我們一般散戶的部位很小,進出很快速,不會像他能夠投資的公司必須要有一定的規模,所以「沒有必要」跟他同時買進;而且人家的條件夭壽好,他們買進的條件跟我們完全不一樣,我們也「不應該」跟他同時買進。

如果你自認有跟巴菲特有一樣的耐心,願意一直抱著報酬率為負的股票,等待漫長的空頭過去,那你應該作的是去買進並長期持有波克夏的股票,而不是想要跟他「同步買進」;而且,巴菲特還會幫你去談判,去弄到你談不到的交易條件。理由很簡單嘛,既然你跟巴菲特的性格那麼接近,那你幹嘛不把錢交給他,讓他幫你處理?(目前波克夏的B股(NYSE: BRK.B),一股約15萬台票XD)

巴菲特確實是很強,真的很強。再怎麼說長期抱著現金不投資的耐心、然後危機入市的勇氣,還有談交易時的精細絕對是我們多數人沒有的。但是我們更要仔細區分,哪些是巴菲特真正優秀、值得學習的地方,哪些是媒體為了要提振景氣幫忙出貨而拼命幫巴菲特造神的地方。這個是要格外注意的。

真實作交易的巴菲特,跟媒體塑造的巴菲特是截然不同的,別輕易被媒體的造神伎倆所矇騙了。




延伸閱讀:

維基百科:華倫巴菲特的條目

巴菲特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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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3日

「當兵變廢人」之後記:重新打造一支有戰力的國軍


The Тouch of Life
Originally uploaded by slavi@
人世間最困難的事,不在於說服大家接受新觀念,而是如何讓他們忘掉舊想法。
--凱因斯


這個系列寫完了,請容我用一點篇幅,來談談自己的一點小小感觸。


這個系列整整寫了十篇文章,不出乎意料,反應冷淡到了極點,大概是我所有系列文章裡,最不受歡迎的了。

反應冷淡雖然讓人沮喪,但這也是早就可以預料到的結果。如TYL鞋長的開釋一般:當兵大家都是幹得要死,但既然平安退伍了、不甘自己的事了,都只想趕快忘記這段悲慘回憶,誰還願意回首回顧這段日子?畢竟我們已經跟這個國家兩不相欠,又何必多花力氣去想這些鳥事?因此,我早有反應冷淡的心理準備。

只是,讀者的反應再怎麼冷淡,也比不上就業的現實壓力來得可怕。

一個人獨自寫這些有的沒有的,是艱辛的,因人們總是不能諒解,為什麼退伍了還靠媽媽養,還不趕快去找工作?然後整天待在電腦前一直打打打,也不知道是在搞什麼東西。就連我自己,也常常自問說:流水不腐戶樞不蠹,阿我今天寫這個東西國軍就會比較好?部落格就會有比較多的來客數?廣告收入會比較多?答案當然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否定的,那我這樣是寫辛酸的喔?還不如趕快把時間拿去做未來的事情還比較實際。

而且為了寫這些東西,被迫要回想過去的那段日子,而依回想到過去的那段時間,就常會無名火起,然後就對著電腦怒罵,搞得自己心情難以平靜,常需要沈澱一下子才有辦法作事情。這段時間,本應該要好好修養、好好的把軍中的那堆垃圾丟掉的時候阿,怎麼還回頭去整理這些東西呢?

更糟糕的是,今天我去求職,公司的人資部門search我的個人資料時,看到這幾篇文章,不當場嚇死才怪,誰還敢用我?

寫這個東西累得要死,既得不到好處,又賠上自己的前途,吃力不討好,那我這是何苦?


心中雖然明白這些簡單道理,但實在看不下去軍中的事情繼續發生,同樣愚蠢的事情在我退伍之後繼續存在。那種憤恨的心情實在太過強烈,割捨不下,強烈到不做一點事情、不把內部的瘡疤挖出來,硬把這個封閉、迂腐的體系掀開來,看看事情會不會有些好轉,就沒有辦法放心的離開!

那是一個原本認真負責,但卻發現自己在裡面怎麼樣都使不上力而感到的無力與無奈;那是一個誠實納稅人看到自己的稅捐被一群長於內鬥的人糟蹋後,從心底最深層感受到的憤怒;那是一個以自己國家為傲的台灣人,看到自己國家的軍隊長成如此迂腐骯髒的模樣而打從心底感到的恥辱。

畢竟,無論它在這麼爛,這都還是我們的國家,這是我們的軍隊,我們再怎麼百般不能接受它的混亂與迂腐,他依然是打著我們的旗號、對外代表我們的國軍。

這是一個我們永遠無法忽視、無法當作他不存在的政府體制,我們不能繼續裝死,繼續把這些糗事當成從未發生過了!是時候了,是我們該把這個體制好好整頓一下的時候了!我們應該要勇敢面對真相,清清白白的把事實攤在陽光下,誠實的面對前人擺爛的傑作,務實的研擬我們接下來的改進方案了!

而我的這一系列文章,也就是希望可以幫助我們的國軍,可以真正的現代化;讓我們的國家,可以擁有一支真的有進行作戰能力的精實部隊、而非是一支只能在兵棋盤上生存的裝「假」部隊。


這系列文章,這是我對這個國家、我們的國軍的一點期待,也是我對我個人過往的空白一年的一點交代。



各位網友,這個系列就到這裡為止,辛苦各位了。

由於willy接下來就要準備進入就業市場,要做一些準備,因此這裡會暫時停止密集的更新,還請各位擔待。但若一旦上了軌道(肯定不會太快),我會盡快回來跟大家報告,持續延續這個部落格過往這兩年的一貫取向,繼續維持iamwilly’s report的風格,以不負各位忠實讀者的勉勵!

謝謝大家!期待再相逢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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